三个MB的夜色(精彩) (1)

一、柔软荆棘
衬衣崭新,和新买的没什么区别。已经洗过几水了,拆包装时的折痕还在上头,对着镜子把扣子从最底下一颗一颗地系上。每一次系衬衣扣子的时候都会闪过同一个念头,原来解衬衣的时间只需要两秒钟,就是抓住下摆“刺啦”一声撕开。
镜子里的人文质彬彬腰背挺直,年轻的身体将短袖白色衬衣和铁灰色西裤穿得有形有款,虽然加起来不到二百块。
一出门,正午的太阳刺眼,柏油马路踩在脚底下像是被烫化了一样软。
招手出租车停了,窗是摇下来的,没开空调,严若野摆摆手,满头是汗衣服湿透了的司机嘴里嘟囔一句开走了。上了辆开冷气的。冷气把胳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来,喷出来的风混合着烟味,浑浊腐朽,令人作呕却是那么熟悉。
严若野抱着公文包端正地坐着,扭头看着车窗外烈日下寥寥无几神情木纳的行人。一条流狼狗一瘸一拐地伸着长长的粉红色舌头走在商店墙根儿那一溜儿阴影里。
景物像默片中的一条长镜头,在严若野的右侧乏味得快进上演。看过了却什么也不记得,一条红色超短裙还没来得及在视线中跳跃便滑出了视线。
严若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躺在沙发上捧着电话线聊的小保姆。给奶奶买的好吃得摆在她面前。小保姆说了半天才注意到门口的他,慌忙挂了电话起来:“严……严哥你怎么回来了。”
严若野走到卧室,双眼看不见的奶奶正坐在床上,床头的杯子里连口水也没有。他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给床上的老人:“奶奶,来,先喝口水。”
严奶奶咕咚咚把大杯水灌了进去,这才喘口气说:“小野你怎么有空回来?”
“奶奶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严若野说着,轻轻带上了卧室的房门。
小保姆的行李箱扔在了门口,严若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撒在她面前,冷冷地一个字也没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野,还是……送我进老人院吧。”奶奶拉着他的手说。
“有我呢,还有我呢,奶奶你放心,很快,我攒的钱差不多够开一家店了,到时候买个上下楼的,咱们就住在二楼上,一楼做生意,我天天陪着你好不好?”严若野捧着刚做好的鸡蛋面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
“请保姆一个月那么多钱,还有租房子的钱,我都打听过了,住老人院一共才交不到一千块,你爷爷的病拖累你这么些年,我现在又……小野,你高中都没毕业能找到这么份好工作不容易,留点儿钱娶个老婆吧,别花在我身上。”奶奶饿极了,略有些烫的面条吃得很快。
伸手将那几乎全白的发抿到耳后,将佝偻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一股汗酸的味道传来,严若野闭上眼睛说:“又说这些,奶奶,在家里等我好不好?老人院里都没有我住的地方。”
花了一下午在保洁公司挑了个面慈心善,口碑又好的保姆回来。严若野临走的时候,这个大手大脚的中年妇女正在卫生间里替严奶奶洗澡,爽朗的声音传来:“大妈你有福气啊,孙子长得帅挣钱又多,你老跟着享福呢……”
“他能干着呢,可忙了,整天晚上加班……”
严若野轻轻关上大门,把那些声音留在了门内。
……
踏进“夜色”后门的那一刻,腰板反倒挺得更直,活着的严若野留在了门外流浪狗一样徘徊。
脱掉衬衣、西裤,黑色网状T形裤嵌在臀缝中。笔直的双腿包裹进紧身牛仔裤里,深V领的透明上衣将身体紧紧地勾勒着。严若野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额头的发稍弄得凌乱些转身走出更衣室。
店长韩无衣走过来,瘦高的个子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衣,卡其色长裤,端正的面庞带着温柔的微笑,像是沙滩酒吧慵懒度假的贵公子。“下午怎么没过来?回家了?”看到他点点头又问:“奶奶怎么样?”
“挺好。”
“还是去做白内障手术吧。”
严若野摇摇头:“九十岁的人了,她害怕,我也不想让她再挨一刀受苦,有我呢。”
正说着前厅风急火燎地跑进来一个人:“小野,陈老板来了叫你去呢,别磨蹭,让他等烦了受罪的还是你。”严若野点点头抬脚往前走。“哎!”身后的人叫住他:“这次可是三个人啊。”
……
严若野关上沉重的房门,边走进来手指边灵活地解着腰带。裤子蹬掉,双腿一分分地露出来,昏暗中右脚踝一圈儿荆棘的刺青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跪着扶住身前坐着人的膝头,臀瓣高高地翘起,露出T形裤那一缕黑色。头仰起,分开的发稍露出了霓虹一般的眼睛。男人托起他的下巴笑说:“夜色的红牌就是不一样,让你们见识见识。”房中的男人满意地笑了。
想不想知道走在荆棘上是什么感觉?严若野曾经在酒醉后这样问韩无衣。那天他带着一身伤痕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树影和柔和的月光。韩无衣喝着酒轻笑说: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
看看腕上的表,严若野进去两个钟头了,韩无衣开始有些担心,刚要去监控中心看看情况,突然门开了。衣服完整地穿在身上,严若野走出门后扑通摔倒在地毯上。
韩无衣扶起他低声对身旁的人说:“快打电话给梁叶。”
“不用。”严若野挣扎着重又站起来。昏暗的灯下他竟然笑了,头发湿淋淋的滴着红酒,一步一步往外走。
刚刚踏进“夜色”的冷弈炎和乌鸦看到了他。
冷弈炎大脑一片空白看着他走过来,愣了几秒钟才闪开,目光随着他的背影离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乌鸦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浑浊得像是腐烂掉的味道掩盖不住血腥气,视线落到他透明的上衣里,里面是纵横交错血色的痕迹。
这小子很棒。乌鸦故作镇定轻佻地冲他僵硬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这也是严若野在“夜色”最后的一夜。陈老板出大价钱包了他一年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做过。乌鸦多少有些遗憾,这一年里他成了“夜色”的红牌,过程中却没有能和这个严若野进行较量。
……
严若野开了一家刺青店,店名叫“柔软荆棘”。
韩无衣送了红包过去,乌鸦其实根本不算和他认识,却送了他一只会说话的大紫胸鹦鹉,一听“叮咚”铃响有人进店便说:“贱人,躺下,爷压。”
有客人问,为什么不扔了它?嘴巴好贱!严若野带着金丝边眼镜毫无表情头也不抬地说: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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